[征文*原创]夜话
夜 话
要是以往,菱花也就睡了,可是今天她想等丈夫回来。她坐在被窝里,趁着床头柜上的油灯,一边纳着鞋底,一边把今晚在扫盲班学的新词儿又轻轻地念了几遍:
“月宫装上电话机,嫦娥轻声问织女:
听说人间大跃进,你可有心下凡去?
织女悄声把话提:我和牛郎早商议,
我到纱厂当女工,牛郎去开拖拉机。”
她要把这新词儿背给丈夫听。丈夫到公社开会到现在还没回来,不过她早就习惯了。自打解放,丈夫就是村上的支书。从土改到互助组,从合作社到人民公社,丈夫一直都这样忙碌着。
菱花拨了三次灯花,纳个大半个鞋底,丈夫回来了。她告诉他:“饭,在灶上温着呢。”丈夫说他在公社吃过饭了,脱了鞋就上了床,掀开被子,坐在了床的那一头,伸手从床边的桌上拿过旱烟袋和麻秆。菱花赶忙把油灯端过去。丈夫把麻秆在灯上点着,戳在了装满烟末的烟锅上,对着烟嘴深深地吸了一口。只一会儿,一团青白的烟雾就从丈夫的脸前袅袅升起,清冷的空气中立刻就弥散了一股刺鼻的烟草味儿。
菱花几次想开口把刚刚温习了几遍的词儿说给丈夫听,可她觉得丈夫今天好像有心事,脸总是阴沉沉的。果然,丈夫在把吸透的烟锅在床腿上磕掉烟灰后又装烟末的时候,像是在自语,又像是在问菱花:“你说,咱这一亩地能打多少斤麦子?”
菱花一愣,随口就轻轻地回了一句:“你都快种半辈子地了,还不知道呀?”
丈夫没有回声,吸了一口旱烟,眼光却落在了床边墙上的一幅年画上。那是一幅画丰收的画:画面上画的是一个高耸入云的麦囤,在麦囤的中间,几朵白云在悠悠地飘着。一个头上裹着白毛巾的老汉坐在高高的麦囤顶上,一脸灿烂地对着离他不远的太阳在吸着旱烟袋。图画下面题字:丰收麦子堆上天,对着太阳吸袋烟。丈夫的眼光没离开年画,自言自语般地又说了一句:“咱这儿的地能打一千斤麦子吗?”
这回菱花不同意了:“咱这儿的地最好也就打二百多斤麦子。这都快半辈子了,我还没见过三百斤的麦子呢。一千斤,你做梦吧?”
丈夫把目光转到菱花身上,幽幽地说:“今儿下午,公社召开各大队明年小麦产量估报会。我先报了五百斤。书记说不行,批评我保守。后来我又报了八百斤,还是没通过。最后我咬咬牙,报了一千斤----”
丈夫的话还没说完,菱花就抢过话茬:“你吃错药啦!一千斤?就是把你沤成粪上到地里,也打不出那么多麦子。明年麦罢,看你咋向上面交待!”
丈夫叹了一口气,说:“唉,你没在那儿,不知道咋回事儿。人家大队报三千五千的都有,一千是最低的了。”
“他们大队的地能打一千斤?”菱花不解地问。
“你没听广播上说,有的地方小麦亩产都上万斤了。咱是赶不上趟了呀。”丈夫说罢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自打土改,菱花还没有见过丈夫这么垂头丧气过。
“一万斤?”菱花瞪大了眼睛,“那一万斤麦子就是铺在一亩地上,也该有几寸厚了,你说,那麦子还咋长呀?”
丈夫小心地叮嘱道:“你在家说说也就算了,可别出去瞎扯。啊!”说完,脱了棉袄,钻进了被窝。
菱花也把没有纳完的麻绳往鞋底上一缠,放在了身后的柜上,顺势吹灭了灯,钻进被窝,抱住了丈夫凉凉的脚。